携来绿绮诉婵娟:秦淮八艳之卞玉京(3)


  卞玉京这一走,就离开秦淮河长达五年之久,连吴梅村也无从得知她的音讯,至到顺治七年,才听说她去了常熟尚湖。
  一个偶然的机会,吴梅村作客常熟钱谦益的拂水山庄,有意无意地谈起卞玉京来,钱谦益见他言语之间极为关切,有意撮合这一段姻缘,便当场拍下胸脯,说这就可以请她前来相见。果然,卞玉京接到钱谦益发出的邀请后,很快就来了。只是,她没有来到宴席上,而是径自到内宅去见了柳如是。钱谦益再三派人延请,她先是托词更衣妆点,不久又称旧疾骤发,异日再访梅村,到最后,终究没有出现。
  咫尺天涯,情何以堪?吴梅村黯然神伤之余,唯以四首诗赋寄托相思,诗中写尽“缘知薄逢应恨,却便多情唤却羞”的追悔之情,这便是著名的《琴河感怀》四首了。
  梅村写罢搁笔,怅然长叹:是自己负玉京在先,更可奈何!读史至此,不禁要问,卞吴之间的感情,真个自那一回之后,就再也无可挽回了吗?
  窃谓非也!非不能也,实不为也!
  虽然吴梅村在他的多首诗序中谈到当年和卞玉京的交往时,都只提到了那次初会,但在《琴河感怀》中有“却悔石城吹笛夜,青骢容易别卢家”之句。可见那次宴会之后,卞赛的自尊心虽然受了很大伤害,却并未轻易放弃。相反,两人仍有往来,而且交往日深。只是,直到吴梅村离开南京,也没有接受卞赛的相许。临别前的那一晚,卞赛乘着夜色,为吴梅村吹笛以寄情,却终究没能换得他对这份感情的一个承诺。
  《琴河感怀》中的一首是这样写的:休将消息恨层城,犹有罗敷未嫁情。车过卷帘徒怅望,梦来袖费逢迎。青山憔悴卿怜我,红粉飘零我怜卿。记得横塘秋夜好,玉钗恩重是前生。
  由这首诗看,尽管吴梅村没有给卞玉京任何的承诺,在他离去后的那些日子里,玉京还是一直以“罗敷未嫁”的心意守着这份感情,对门庭若市的追求者们丝毫不假辞色。倘若不是对吴一往情深,又焉得如此?
  再进一步说,常熟之宴时,如果卞玉京已经放下她和吴梅村之间的感情,那就没有必要避而不见了。正因为剪不断,理还乱,不知相见之后如何为情,才会有托病不出之举。
  因此说来说去,症结仍在吴梅村。他说起来对卞玉京情意缠绵,可行动上却总萎缩不前。当年在南京时,卞玉京至少给过他两次机会,他都没有珍惜。而这一次,虽然卞玉京避而不见,但他明知对方仍然爱着自己,“犹有罗敷未嫁情”“玉钗恩重是前生”,却只是写了几首诗,发了一通才子佳人的感喟,就再没有进一步的表示了。
  如果这一次吴梅村在钱谦益家中表示有意迎取卞玉京,请钱谦益柳如是为媒,卞玉京还会避而不见吗?如果事后他再主动去找卞玉京,卞玉京还会坚持拒绝他吗?候方域对李香君,吴三桂对陈圆圆,都是倾心之下,当即下订,更不要钱谦益对柳如是,龚鼎慈对顾横波的郑重其事,迎以妻礼了。和他们相比,吴梅村对卞玉京的“爱”由始至终都只是停留在口头笔头上的柔情蜜意,可他到底有几分诚意,打算如何安置这段感情,是否有对卞玉京的终身负责的念头,我们看不出来,卞玉京也一样无从把握吧!
  吴梅村在《琴河感怀》中把他的缺少坚持归于“知其憔悴自伤,亦将委身于人矣”,窃以为实在是自我开脱之语,卞玉京嫁人是在两三年之后,在这个时候她一片芳心仍然系在吴梅村身上,所以才有后来的登门拜会。而她与后来所嫁之人在此时也尚无挂葛。怎么能说因为她“将委身于人”才退缩的呢?说是因为她已届徐娘之年,无暇再蹉跎青春,而吴梅村又没有对她负责的担当,这才不好执着于相见,倒还比较合乎情理。
  如果卞玉京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结束这一段感情,那她就不是当年那个敢爱敢言,率真执着的卞赛赛了。尽管吴梅村在钱府宴会之后又一次地踌躇不前,再也没来找过她,她还是给了吴梅村最后一次机会。
  当日托病拒出之时,玉京曾有异日造访的承诺,她遵守了这个承诺。
  第二年初春,带着一身料峭春寒,卞玉京乘一叶扁舟翩然来到姑苏,在历经了八载别离之后,终于又和吴梅村重聚了。入清之后,卞玉京一向长着道装,此番相会也不例外。两人同船共载,目睹兵灾过后的横塘春色,昔日繁华如梦,而今只剩得月明无声,山塘寂寞,真有“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寇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的感慨。
  就是这次相会中,卞玉京借着抚琴歌弹倾诉了南京陷落前后自己的亲历亲闻,发出了“吾洎沦落,分也,又复谁怨乎”的浩叹――整个神州河山都已经残破不堪,自己一个人的沦落又哪还值得哀怨呢?“翦就黄J来入道,携来绿绮诉婵娟”,这一曲情出婵娟,韵着绿绮,却不拘泥个人恩怨沉浮的血泪悲歌,浸透着对民族兴亡的心心牵念和良深感慨,故国之思,黍离之悲,尽在五弦之中,深深震撼了吴梅村,《听女道士卞玉京弹琴歌》这首寓意深远的时代悲歌,便是由此而来。
  不仅如此,据陈寅恪先生考证,吴梅村那首传世名作《圆圆曲》的创作,也正是完成于这次听琴之后的不久,与《听女道士卞玉京弹琴歌》份属异曲同工之作。――只因卞玉京在“弹琴歌”中讲述了自己亲睹的江南陷落后许多佳丽被清军劫掠凌辱的悲惨遭遇,二人又回首往事,想到整整十年以前,陈圆圆恰于此地被挟行北上,从此之后辗转万里,“一斛明珠万斛愁,关山飘泊腰枝细”,不胜今昔之感,这才引发了吴梅村借陈圆圆的身世浮沉来唱讽兴亡的意念。“然则骏公于一年之中甚近之时间,赋此两诗,以陈卞两人前后同异情事为n,而家过身世之悲恨,更深更切。”(《陈寅恪《柳如是别传》)
  关于卞吴这一次的相会,有人根据吴的词作认为二人曾有巫山云雨之事,以酬十载相思。但是,无论如何,吴梅村经此一会后仍旧没有任何迎取卞玉京的表示。于是,这次相会也就成了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
  两年后,吴梅村出仕清廷。同年,卞玉京出嫁,她嫁给了浙江一户世家子弟。卞玉京的婚姻并不如意,因而后来由她的侍女柔柔以身相代,卞玉京自己则乞身下发,依附于吴中良医郑保御。
  郑保御年过七十,是卞玉京前夫的亲戚,不仅是一位名医,也是一位名士。他对卞玉京的人品才情极为敬重,特地为她建筑别宫,赠以厚资,使她可以安渡余生。于是卞玉京就在那里长住下来,开始潜心修道。她感于郑保御的恩德,遂用三年时间蘸着自己的舌血为郑保御写成一部《法华经》,作为对他的报答。
  十几年后,卞玉京在平静的生活中去世,死后葬于无锡惠山只陀庵的锦树林中,身后每有路经此地者赋诗凭吊。
  康熙七年,年届六十的吴梅村来到墓前,以一首《过锦树林玉京道人墓并序》为他们的半生情划下句点。